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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荆楚争雄记

荆楚争雄记

第一章城破家亡 
刀光剑影,喊杀连天。

    城内城外,冒起数十股浓烟,隐见烈焰腾奔而起,方圆数十里内的高空,覆盖着浓厚的
乌烟。时虽当午,秋阳挂天,但在黑烟遮蔽下,大地却是昏暗无光。

    城南外墙被撞破多处,敌人的擂木仍如毒龙般猛攻,却氏家兵,组成血肉的长城,拚死
顽抗,阻挡从缺口潮水般涌入的凶残敌人,以他们的鲜血来换取每一寸的土地。

    却宛身披楚国大将惯用的绛红革,两边腰间各配一把铜剑,这就是名震天下的「铜龙」
和「铜凤」。他以之纵横天下,在此等生死存亡之际,仍紧紧伴在他身侧。

    这楚国的第一勇将,挺立在内城城墙上,一改往日临敌从容的态度,面色凝重。

    城外广阔的平原上,敌人旌旗似海,一层一层的兵马,杀气连天,静待着最後一战的来
临。

    却宛仰天誓言:「囊瓦!囊瓦!我却宛死必化作厉鬼,索尔之魂!」

    他手下八千家将,只剩下五千多人。城外十个望楼,於叁个时辰前,已经逐一失守,目
下退守城内。全军覆没的厄运,迫在眉睫。

    却宛眼光迅速掠过左右十多名亲将,双目血芒闪动,大喝道:「好!我却氏之旅,自先
祖却芒创业至今,历经十二代,只有战死之士,从没有投降之辈。」

    众将轰然应诺,决意死战。

    「轰隆!轰隆!」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城南依城而的高楼,在漫天沙尘碎石中,像
一个重伤的战士般,徐徐倒下,城南再不能保存。

    枕兵城外,兵力达四万的敌人,一齐喝采,使人震耳欲聋,掩没了庞大高楼倒下的声
音。在嘈吵声的极限里,一时反而听不到任何声息,周围似乎正在上演无声的默剧。在混乱
至极点的嘈吵声中,产生一种有规律和节奏的异音,一下接一下,直敲进却宛和他每一个亲
将的心里去。敌人敲响了战鼓。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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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敌人大军的前排部队,开始潮水般移动,向着曾是无敌象徵的却氏家城推进。

    一名身穿将军战胄的大汉,後面跟着十多名亲兵,迅速来到却宛面前,躬身施礼道:
「大哥!却正不力,城南失守,敌人将在半个时辰内攻打内城。」

    却宛怜惜地看着这个从小至大都忠心跟随自己的小弟,他和身後十多个亲卫,无不负伤
浴血;枉自己自负不世将才,竟连这个骨肉相连的亲弟亦不能保护,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无奈
还是愤慨。

    却正道:「今日敌人一开始便猛攻城西的望楼主力,以致我方实力迅速被削弱,又拣城
南最脆弱处强攻,使我等措手不及,若说没有深悉我方虚实的内奸帮助,实令人难以置
信。」

    却宛沈吟不语,其实他早想到内奸的问题,敌人此次突然而来,事前竟无半点先兆,当
然是掌握了己方的侦察布置,故能避过耳日。只是这点便可确定的是内奸所为。自己一向厚
待手下,肝胆相照,想不到居然仍有出卖整个庞大家族的人!

    却氏为楚国大族,在春秋战国交替的年代,血浓於水,亲族的观念远比国家观念为强。

    却宛回首远眺城外,正南处一枝帅旗高举,上书一个「费」字,偏西处另一枝绣上
「鄢」字的大旗,亦正随风飘扬。这两支大旗高出其他战旗半丈有多,在叁丈外的高空张牙
舞爪,耀武扬威。

    不论敌友都晓得,这两个字代表了楚国两位着名的猛将,是权倾楚地的令尹囊瓦倚之为
左右臂助的勇士。

    「费」代表费无极,「鄢」就是鄢将师,这二人与却宛和另一大族之首襄老并列楚国四
大剑手,均是楚国的名将。

    邰宛心内暗自测度,这两人的大旗这时仍停在原地不动,但当它们推进时,将是一决雌
雄的时刻了。

    战鼓的震响愈来愈密,叩动着整个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弦,不啻是催命的魔咒。

    却宛沈声道:「却正!」

    却正全身一震,似乎意识到他大哥将要发出的命令,眼中射出坚决的光芒道:「左尹,
小将今日决定城在人存,城破人亡,其他一切,均不用说。」跟着霍然转身,拔出长剑,向
城缺处而去;他十多个手下,纷纷抽出长剑,紧随去了。

    却宛心内一声长叹,也不挽留。毕竟兄弟心意相通,却止已先知自己心意,称他为「左
尹」而不叫大哥,正显示他不要自己因他是至爱兄弟,故而命他逃走,想不到这一生对自己
唯命是从的兄弟,唯一抗命的一次是在这等时刻。

    却宛忽地沈吟,似乎要下一个重大决定,好一会後,才断言道:「凌石!」

    身後众亲将中,一名大汉大步踏出。

    这凌石脸容古拙,木无表情,给人一种坚毅倔强的感觉。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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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宛手腕一震,不见如何动作,挂在左腰的「铜凤」宝剑,给他掣在左手中,金剑高指
长空,剑身闪闪生光,稳定如石,就像是可以永远保留这个姿态,直到宇宙的尽头。

    却宛望着这个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手下,虽然在这兵败城破的时刻,仍然不显露丝毫内心
的感情,大感满意道:「你即拿我手中铜凤,到内院传我却宛之命,凡我却氏之人,包括夫
人小姐,立即殉身,以免城破受辱。」语调坚决有力,没有分毫转圜馀地。

    凌石一言不发,接剑便去。

    望着凌石的背影消失在落城的梯阶下,众将神色不变。胜败本就是现实残酷,那时战败
的俘虏,大多被充为奴仆,那就生不如死。他们昔日在却宛带领下,战无不克,今日末路穷
途,宁可战死,也不能忍辱偷生。

    只有站立一旁,身材健硕的男子,却是面色大变道:「爹!」一对虎目,满是泪水。

    却宛一声断喝,阻止他出言道:「桓度,我以却家之主向你发出旨命,这是你最後一次
流泪,此後你只可流血,不可流泪。却氏男儿,绝无软弱流涕之辈。」跟着又喟然一叹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却桓度垂首道:「孩儿不孝,终日沈迷剑术,不习兵法,以致今
日不能分担破敌之责。」神情懊悔不已。

    却宛仰天一阵长笑,悲愤万状,背後众将何曾见过他这种神态,不禁激起拚死之情。他
们对却宛的心情都非常了解,却氏与囊瓦,同属楚臣,目下变生肘腋,同室(非文明字)戈,囊瓦这等
恶毒,岂能不令人愤恨。

    却宛笑声忽止,道:「桓度不必自责,昔日你叁位兄长,均为深悉兵法的良将,但善泳
者溺,一一战死沙场。凡事有利必有弊,所以你不留兵法,我从不勉强,一方面既因为尔母
先後失去叁子,故留你在她身边,另一方面亦想你能继承家传剑法,发扬光大。今日希望你
能借助击剑之术,令你得脱此劫。」

    四周众将一齐恍然,他们一向不大看得起这位小主公,因为从未见他披甲上战场,终日
留在内院妇女群中;加上不知他剑术造诣如何,这时才明白个中原因。

    却宛又道:「中行,你立即助公子挑选二百死士,护送他逃往国外,东堡左侧,有一
道,公子尽悉开启之法,由他带路便可。」说完哈哈一笑道:「囊瓦,任你其奸似鬼,也不
知我却氏还有此最後一着。」

    大将中行道:「主公,不如由你和少主一同离去,我们在此牵制敌人。」

    噗!噗!一连串的声响,众将跪满一地,纷纷劝驾。

    却宛连鞘解下「铜龙」,递给却桓度,心内暗叹一声,若是二十年前,他一定毫不迟疑
逃离此地;那时年纪还轻,有的是本钱,那怕不能东山再起,但今日年华老去,况且一生纵
横,所向无敌,要他做那落荒之犬,不如光荣战死!无论希望怎样渺茫,唯有把复仇之想,
托与亲儿。

    却宛向却桓度道:「他日你必须以铜龙宝剑,饱饮囊瓦的鲜血。」顿了顿续道:「我虽
为楚国四大剑手之首,但对囊瓦此獠仍无丝毫制胜把握。尔须好自为之。」极目城外,费、
鄢两人军旗,开始缓缓移动,敌人的战车漫山遍野迫来。

    却宛向跪在身前的众将道:「尔等不须如此,我心意已决,虽然毫无胜望,但誓教敌人
付出惨痛代价!」

    却宛转身向外,高声大喝道:「费无极,你有否与木人单打独斗的胆量?」声音远远传
去,震汤於整个战场之上。他为楚国有数高手,这一运气扬声,远近皆闻,很多原已受伤倒
下的却氏子弟,一听主公之声,人心大振,伤病皆起,战场上顿时激战加剧,一片惨烈。

    费无极的语声远远传来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却宛你休想作困兽之斗。你若自缚
双手,跪地投降,留你全。」声音浑厚,馀音不歇,显示出精湛之功力。这人武功仅次於号
称楚域第一高手的囊瓦和被誉为楚国四大剑手的却宛及襄老之下,乃非常高明的剑手。

    却宛不怒反笑,掩不住英雄末路的悲凉!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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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战鼓沈而有力地低鸣,一下一下直敲在却宛心头,费无极和鄢将师两人的大军,缓
缓移动,决定胜负的时刻,在敌我双方的「久等」下,终於降临。

    却宛从手下取过一支重型铜矛,大步落城,心中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从拥有一
切,包括权力、富贵、美女,到现在将快一无所有,只感全无牵挂,有一种痛苦的快感。想
起人赤裸裸而来,赤裸裸而去,追求的只是短暂的目标。除了成功顶峰的刹那兴奋,其他都
是在苦苦经营中度过,而他目前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目,就是要放手杀敌,直至被杀。心中
不由奋起万丈豪情,一声大喝,已有两个敌人被长矛挑飞。

    却家武学心法最重忘情,尽管在千军万马中,心境也如洪炉上的一点冰雪,冷然视物。
这时却宛一旦抛开成败,心灵进至无波无浪的境界,长矛如毒蛇般吞吐,直杀进蜂拥而来的
敌人群中。手下见他威武动人,士气大振,随着他冲越城墙的缺口,反杀出城外,一时杀声
震天,展开人仰马翻的大混战。

    却宛如猛虎出柙,在敌人的刀戈剑海内来回冲杀,这时他身边的将士,已从最初的二千
多人,减至五百馀人。忽然前面一阵骚动,一队浑身浴血的却氏子弟,护着一名大将,向他
们方向退来,却宛心中一动,连忙指示下属分两翼杀去,把这队人马收归人己阵内。却宛眼
利,一看那大将正是自己亲弟却正,他胸前一滩鲜血,面色煞白,已无生机。却宛抢前,却
正见是大哥,眼角流下泪水,嘴颤动,却宛连忙俯身把耳贴近他边,听到却正微不可闻的声
音道:「囊瓦!小心。」语声中断,原来已经死去。

    却宛悲恸欲绝,厉啸一声,重新杀入敌阵,长矛挥挑刺劈间,敌人纷纷倒毙,鲜血直喷
飞上半空。

    在浴血苦战中,忽地所有敌人潮水般退开,露出一大片空地,剩下却宛一人,卓立其
中,他的所有手下都给隔开了,远处虽仍传来零星的战斗,敌人显已控制了大局。

    费无极高大的身形排众而出,挺立在却宛身前两丈处,手中提着长剑,轻视地道:「你
不是要和我单打独斗吗?」却宛心下狂喜,他现在虽然体力透支严重,但如能和这大敌单独
决战,以他邰宛惊人的轫力和意志,搏个同归於尽,便非常理想。

    却宛长矛斜指向费无极,也不打话,大步迫去。

    费无极见却宛龙行虎步,剧战之後,依然不露分毫疲态和破绽,兼且知道他一上来必定
采取攻势,如何肯让他蓄满气势,手中长剑化出一个个光环,倏地扩大,同走来的却宛迫
去。

    却宛手腕一振,长矛化出万道寒芒,同时刺中费无极长剑化出的光环,登时产生一连串
兵器相撞的交鸣声。

    环影化去,长矛蓦地破空而至,闪电般标向费无极的咽喉。这一矛胜在的是其速度。费
无极也真了得,不退反进,长剑侧劈在矛身上,感觉长矛虚而无力,应剑向左方飞去。费无
极大叫不妙,眼角人影一闪,却宛弃矛而上,一手抓着费无极的长剑,费无极运腕圈剑,削
去了却宛四只手指,但长剑已缓了些许,欺身而上的却宛,一肘击在他胁下,登时撞断他几
条肋骨。跟着却宛的手斜标而上,插向他的双目,费无极大叫我命休矣。不知为何却宛忽地
滞了一滞,费无极连忙退後,左眼一阵剧痛,虽然保得了右眼,左眼还是给插中了。

    却宛忍着四指齐断的痛楚,正要把费无极双目插盲,一股雄浑的大力从後方攻来,令他
慢了一步,只废了费无极的左目。那股大力同时击在他後背,他一口鲜血狂喷,反手向後攻
去,背後的人使了一下巧妙的手法,化去他数拳,跟着双手闪电般拍在他背上:却宛听到自
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断传出,鲜血亦不断从眼耳口鼻标出来,当那双人手离开时,他巳不成
人形。

    却宛模糊中看到眼前出现的一个高大阴沈、身穿红袍的人,脑中轰然一震,登时明白到
却正临死要他小心囊瓦的意思。眼前的人正是囊瓦,自己和最亲爱的小弟,都是丧命在这奸
人手里,他竟然亲自来督师。这个仇,只有留待桓度去报了。

    宛宛蓬的一声倒下,一代名将,含恨而殁!

    囊瓦仰天大笑,看着两手的鲜血,状极欢欣。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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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出口在却氏家山城後一个密树满布的斜坡下,形势巧妙,匠心烛运,极易为人忽
略。是却氏先祖被分封此地之初,特聘此中高手匠人建造,以之逃生保命,想不到历经十数
代的风平浪静,到了却桓度才派上用埸。

    道的机关本早应腐朽不能用,幸而却宛一向居安思危,常密派亲信清理维修,所以大致
上仍然完好。

    这条道是却氏的绝大密,除了一小部分最亲近的兄弟子侄外,其他人全不知哓。负责挑
选二百死士,护法却桓度逃走的大将中行,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一条道的存在。

    却桓度、中行和二百壮丁,全无声色地穿过树林,沿着後山溪涧,涉水逃进毗连山城的
大别山脉。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每一个动作都加倍小心,不敢弄出丝毫声响,以致拖累
全军。

    他们身後的却氏城堡,陷进熊熊大火里,黑烟冲上半天,夹着千万人的杀和惨号,显已
失守。

    却桓度强忍内心的悲痛。他今年二十五岁,十多年来一直舍兵法而精研剑术,自负不
凡。但这样千军万马,对垒沙场,他却只可充其量担当一员勇将,何能督师取胜,心底一时
悔恨交集。可是想起以乃父的将才兵法,在这等形势下亦只能束手长叹,自己远不及他,报
仇的前景一片灰暗。而目下他却桓度却是唯一可报这灭家毁族之恨的人。却宛的音容,不由
升现在他脑海里。

    只可流血,不可流泪。

    他立誓永记心头。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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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试身手
这支从破城逃出的败兵,负着氏族被人连根拔起的血恨,朝连绵万里的大别山逃去。只
要穿越过这广阔的山区,将可切进楚国着名的云梦泽,那处尽属低洼沼泽,又多丛林湖泊,
对於躲避敌人大规模搜捕,非常有利。

    走在他身旁的是卓本长,这人原是桓度的少年玩伴,精明厉害,长於计谋,是宛亲自指
定这次护送桓度的主力。两人长大後,因卓本长跟随宛征战南北,故很少见面,反而在这非
常时期,又再走在一起,大家都有种非常亲切的感觉。

    二百多人急奔两个时辰後,深入了布满荆棘的山区二十多里,均力尽筋疲。卓本长虽是
武功高强,但力战在前,这时也颇为吃不消,反观身旁这位小公子,仍是气脉悠长,似乎毫
无倦意,不由对这从未挨过沙场征战之苦的富家子弟,另眼相看。

    众人来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小山上,一直在前开路的中行转回後队,来到两人面前道:
「公子,这番急行,已离敌人二十里有多,且快将日落西山,随从先前血战整日,加上这阵
奔波,实在再难支持下去了。」说罢以询问的眼光望向桓度,又望向卓本长。

    卓本长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中行在很细心地观察桓度,并带着一点奇怪的敌意和
肆无忌惮,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偏见,因为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属於长辈的中行,都不大
喜欢,总觉得他沈默寡言,城府过深。

    桓度心内悲痛,毫不在意。刚想徵询卓本长的意见,忽地想起自己已成为了他们当然的
领袖,自然要发表点意见,但脑内一片空白,不知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中行眼中闪过一丝讥嘲,又回复尊敬神态。

    卓本长心中一懔,但此时不容多想,解围道:「公子,除非敌人知晓我们的逃走路线,
又能於城破立即知悉有人逃遁,否则绝难追及我们。」说完忽地陷入沈默,若有所思。

    中行不待桓度发出命令,即时传下令去,命各人就地休息。

    卓本长不知如何心下喑感不安。桓度对於这类行军发令,一无所知,中行叫大家休息,
想想也是道理,於是坐下歇息。卓本长和中行两人自去布置。

    这二百家将,都是征战经验丰富的军人,一接命令,未待吩咐,纷纷占取有利方位,依
度形势,展开侦察巡逻等等措施,隐隐把桓度围在正中。宛一向甚得军心,此时他们知道遇
上劲敌,心中均存下以死来保护这家仅馀血脉的意念。

    桓度看在眼内,心下羞惭,自己枉为他们的统率者,其实比之他们任何一人,在军事上
的常识,他都是大大不如。另一方面,眼前这军旅生活,却使他这一生居於内院,平日只需
应付母姊美婢的公子哥儿,有种新鲜的感觉,那是种豪雄粗犷的吸引力。想想也是讽刺,氏
一系名将辈出,独有他一人从未随军征战。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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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度不由轻抚配在腰际的铜龙,心下稍感安定,似乎父亲宛的信心,从它隐隐流进他手
里,钻入他心中。

    桓度缓缓抽出长剑。剑长四尺,比当时制的叁尺剑刃长出一尺,在斜阳下闪闪生辉。剑
身铸有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沿着剑身盘绕舒卷,若隐若现,巧夺天工。长剑入手沈重,家
着名的剑法,可以把这名剑的特质发挥到极致。这铜剑是当时这类刀剑的极品。据说南方的
越国和楚国的大敌吴国,已开始铸造铁剑,比之铜剑又胜出一筹。

    桓度轻抚剑身上铸造的铜龙,触手温润,他在军事上不行,对剑法却是天资卓越;虽未
必及得上宛,亦是出色当行。手持这等宝刀,一时豪情大发,一沈腕,铜龙在空中迅速显出
万道光芒,有节奏地画出几条弧线,显出一个美丽的剑光图案。

    一人走到他的身边沈声道:「公子!」

    桓度霍地侧望,看到卓本长严肃的面容,登时记起少年时他每逢要责怪自己,都是这副
表情,心下知道不妙,又不知何处出错。

    卓本长道:「公子在太阳馀晖下舞剑,剑身反射落日的光芒,可见於十里之外,我们现
下正在逃命求生,这样做等於自杀。」

    桓度惭愧之至,心想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急忙收起铜龙,环首扫视,附近的
家将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像是怜惜他的无知。

    卓本长觉得自己说话重了,但另一力面也体会到自己对这自幼一同长大的小主上,其实
是下太尊重的。

    卓本长话题一转道:「公子,中行有点违反常态,我们应该小心一点。」

    桓度素不言欢别人搬弄是非,因家内院大多是妇孺,「是非」乃她们日常生活的大部
分,桓度一向厌听;所以卓本长这几句话他绝对听不入耳,含糊应了一声,闭目养神起来。

    卓本长颇感没趣,他对中行的怀疑,完全是基於此人在态度和性格上的微妙转变,那便
像当一个人在长期压抑自己原来的性格後,因环境的改变,突然松弛下来,故不自觉地透露
出真正的本性。这种变化难以言传,实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自敌方攻城之始,内奸这问题一直困扰着每一个人,卓本长并不例外,所以中行在神态
上的些微改变,立即引起他的警觉。但见到桓度的消极反应,只好作罢。他为人坚毅,决意
提高警觉,以应付当前危难。

    待卓本长走远後,桓度缓缓张开双目,远方红日西沈,一片艳红,令他记起溅在城墙上
氏子弟的鲜血。归根究底,罪魁祸首是楚昭王这大昏君,他宠信囊瓦,任其弄权祸国,排斥
异己。父亲宛身居左尹高位,国之重臣,曾大败楚在东南方的大敌吴国,并触发政变,使吴
王僚丧命於专诸的鱼肠剑下,为楚国建下不世功业。岂知竟招来囊瓦之忌,此次密遣手下大
将费无极和鄢将师两人,军士倍於己方的兵力,潜来偷袭,在猝不及防之下,使自己目下落
得家破人亡的局面,实在令人切齿痛恨!

    桓度霍地站起身来,对着只露出一阙的红日,向天誓言道:「桓度回楚之日,就是楚亡
之时。」握着铜龙的右手,指尖因过於用力而发白。

    太阳躲进西山,大地渐渐昏沈。

    黑暗终於来临。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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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漆黑的山林里,桓度蓦地惊醒过来,一额都是冷汗,原来刚才他正好梦到和自己曾经风
流相好的族中美女,一一倒在血泊中,他感到绝大痛苦,怨恨自己不能带她们脱离危难;跟
着又梦见自己和这二百家将,陷入重重围困中,伸手拔剑,铜龙却是不翼而飞,不由大惊而
醒。

    就在这时,一人从漆黑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走到近前。

    桓度一看来者的身形体态,知道是卓本长,把已提起的心放下。

    卓本长贴近至桓度身前,低声道:「少主:敌人把我们重重围起来了。」

    度全身一震,恶梦竟成了现实。

    卓本长的语声继续传入他耳内,事实上卓本长已把声音压低至细若蚊蚋,但对桓度来
说,却像惊雷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只听卓本长说:「敌人现下偃旗息鼓,全无动静,但
我从宿鸟惊飞、山兽窜动的形迹看来,敌人应当是突如其来,一齐在四周出现。」顿了一
顿,语音忽然加快道:「这表示敌人早就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所以才能一上来立即布下合围
之势,使我们插翼难逃。看来我们之中定有内鬼,一路留下暗号,指示我方逃走的路线。」

    桓度顿感茫然,自己对军旅之事,的确一窍不通,不知应该如何应变。

    卓本长续道:「刻下敌方按兵不动,自然是希望我等懵然不知,静待天明,那时逃走困
难,可轻易将我们一网打尽。」他停了一停,知道绝难从这公子哥儿得出任何指示,索性
说:「目下唯一力法,是不让敌人的如意算盘得逞,趁着黑夜,乘乱冲出,少主以为如
何?」当时尊卑的分界极严,所以卓本长加上最後一句,其实在他心中只是虚应形式。

    桓度觉得自己有如在怒海中飘汤的一叶扁舟,需要一个稳妥的崖岸,以供停泊,急忙
间:「中行在什麽地方?」

    卓本长稍一迟疑,答道:「敌踪初现,我便四处寻他,却毫无踪影,我看内奸八成是
他。」

    桓度脑海轰然一震,羞恨交集,自己若能早一步听信卓本长之言,何至陷入现下困境。

    卓本长知他心里难过,不再在这方面做文章。

    此际星月无光,山野间一片乌黑,一丛丛的树木,化作大小不同的黑影,活像张牙舞爪
的猛兽,随时要把人吞噬。

    桓度虽然在各方面都经验浅薄,却在剑术练气上下过十多年苦功,内功精湛,虽在旁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目力尚可远及十丈开外。他看到己方的人马,都在高度警戒下,
纷纷握守战略位置,不禁佩服卓本长的调度;自己反是最後一个知晓敌人靠近的人。心下稍
安,脑筋开始运作起来。

    桓度问道:「本长,假设趁黑逃遁,以你估计,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黑夜里卓本长眉头一皱道:「敌人若要在这等黑夜荒山,拦截我们,必须要有一倍於我
的兵力,幸而敌人一到,便被我发现,否则容得敌方布下障碍陷阱,逃走的机会要等於零
了。」接着苦笑一下道:「如果他们打开始便从内奸处得知我方逃走的路线和兵力,无须分
散搜索,那他们的实力,可能远超过十倍我们的数目呢。」脸上不由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

    桓度虽在黑夜里,可是他目力远胜常人,对於卓本长面上每一个表情,都清楚看见。他
估计卓本长功力不及自巳,所以不能和他一样有夜视的能力,误以为桓度像他一样看不到对
方神情变化,因而丝毫不在脸上掩饰内心的感受。换句话说,卓本长虽提出趁黑夜和敌人布
下陷阱前逃走,但他却是没有半分把握的。

    桓度心内震骇,但另一方面,又激起他求生的欲望,他活了二十五年,这一刻才真真正
正为自己的将来挣扎和奋斗。

    他内心飞快地分析目前的形势,这批氏家将,毕生在宛带领之下,战无不胜,都视宛如
父如神,这次城破人亡,在他们心灵上造成难以弥补的打击,各人壮志消沈,失去争雄之
心;加上一向以来,自己这位四公子,终日耽在妇人美婢之间,於群芳中风流快活,他们怎
知自己亦有刻苦练剑的时刻,自然是对自己毫无信心,假设不能扭转这种心态,今夜他们休
想有一人能活命,当然除了作内奸的人是例外。

    卓本长忽然沈声道:「少主,假设我俩现下趁敌人阵脚未稳,私下潜逃,成功的机会,
可达五五之数。」

    桓度心中一懔,知道他意思是若弃下此地的二百子弟兵,两人逃走目标明显性自然大
减,也出乎敌人意料之外,果然是可行之法。但这二百人必然陷於被出卖的绝地。

    桓度经过一番内心挣扎,断然摇头道:「本长,我这样做,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
我,这事休得再提。」

    卓本长眼中掠过赞赏之色,反而立下决死维护之心道:「敌人若能於我们稍有动静时,
立即放火烧林,我们的凶险,将会倍增。」

    他见桓度沈吟不语,又说:「当然,鹿死谁手,还是要拚过方知,氏岂是易与之辈。」
语气中透出一种死战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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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度却大感不妙,卓本长决意死战,摆明了他没有把握冲出围困。况且敌人占有如此优
势,己方怎能力敌,到这时他对卓本长的倚赖才真正死了心,以後,必须看他桓度了。

    假设中行真是敌方的人,必然深悉己方的虚实和战术,形成先机尽失,着着受制,这样
的仗,如何能打?

    但有利亦有弊,敌人若知道己方形势,必然对自己存有轻视之心,每一项设计都针对卓
本长而设,假如由自己这个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新手指挥进退,可能反收奇兵之效。当然,问
题是他有什麽可以起死回生的计划。

    桓度不禁问道:「假设你要定计逃走,该当如何?」

    卓本长略一沈吟,道:「每一种战术,都是要达到某一个军事目标或是要完成臻至一个
目标的某一阶段。此次显而易见我们是护送公子逃出重围。为此我将利用敌人防守线长这个
弱点,以几队集中力量的死上,同不同方向流窜,藉以扰乱敌人耳目。

    幸好早在初抵此地时,我曾观察过附近的地势环境,若能依据定下的逃走路线,在混乱
中分头冲出,或有成功的希望。」说完眉目间有种无可奈何的神情。

    桓度知道卓本长同样想到:中行必也作过同样对环境的观察,所以似乎是最安全的战
术,反而最为凶险。况且这处在中行提议露宿的地方,必然有他的阴谋,所以卓本长审度过
敌我形势,才会一莫展。

    桓度记起昔日在城後乡间,观看农人斗犬聚赌,当时众人都把赌注放在一只高大凶猛的
黄犬上,而不看好另一只瘦弱矮小的小犬,就是他桓度也和其他人一般想法。拚斗开始,大
犬凌空下扑,要以老鹰攫兔之法,搏杀对手。岂知小犬避重就轻,贴地从下窜上,一下咬住
大犬最柔弱的咽喉,赢得此仗。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极为鲜明。他的剑术,便是依从这法则
来设计,避重就轻,以弱胜强。

    就在这一刻,他省悟到唯一可以依恃的,就是他在剑术上的修养和策略,正如他父亲宛
所说:希望他能以击剑之术,助他逃过大难。所以他必须把剑术运用在兵法之上,想到这
里,眼前似乎多了条平坦的道路,虽然他还未能有任何具体的计划,但比之先前的有若盲人
骑瞎马,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山林秋虫唧唧,敌我双方都不作一声,此刻离卯时天明还有两个时辰,逃走是急不容缓
的了。

    桓度沈声道:「本长,你即刻调集所有人手,集中此地,其他险要防御据点,全部放
弃,行动务要隐快速。」他终於首次向家将发出一生以来第一道命令,心下有种出奇的权力
感和快意。登时了解到宛那率领群雄、威风八面的心情。

    卓本长大感错愕,想不到这对军事一无所知的人作得出主张。可是桓度语调沈稳有力,
带有强烈的自信,甚至威严。况且他自问即使遵照自己的方法而行,亦是死路一条。所以心
中虽还在犹豫挣扎,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随指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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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本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将才,很快二百人已在不动声色下,集中在一处有高石环护的
空地里,众人都匍匐在地,不闻半点声息。

    桓度直立在一棵大树之旁,不知是否敏感,卓本长觉得桓度虽然面容严峻,却掩不住眉
额间的一点得意之色,心下奇怪。

    桓度发出第二道命令,要各人准备易燃物品缚在箭头,随时准备发射。众人都摸不着头
脑,唯有照指令行事。

    夜色深沈,黑暗似乎永不会过去。

    桓度略一定神,忽地扬声大喝道:「费无极,可有胆量和某对话?」声量宏大,一时宿
鸟惊飞,山野间各类鸣声大作,敌我双方的人顿呈不安,一时响起衣服和树叶草石磨擦的声
音,扰攘一番,甚至兵器跌在地上的声音,也间有传来。桓度突如其来的大喝,在寂静的对
峙里,收到先声夺人的效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中,激起重重回音,再慢慢消去。

    他身後的卓本长和一众家将,全部愕然以对,刻下他们正是败军之将,落荒之犬,务求
在神不知鬼不觉下,静静窜去。岂知这位四公子不分轻重,如此大呼大嚷,岂能不把他们已
惶恐万分的胆惊破了。

    桓度的声调隐含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又令他们生出倚赖之心,这感觉甚为矛盾,使人
难以适从。

    过了一阵子,一个声音才在东面二十丈外响起道:「氏之人若能献上桓度人头,本人费
帅座下先锋将白望庭,可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并奉上黄金千两。」这人一出言便分化离间,
言行卑鄙。

    桓度不怒反喜,他这一举动旨在试探虚实,这白望庭一出言,他便得到很多资料,正如
一个剑手,大家未动手前,凭观察已能测知对方虚实一样。

    首先,这白望庭在自己出言後,良久才有回应,显然因为自己这一行动,出人意表,致
方寸大乱;由是推之,他当非长於应变的人材,若能针对这点出奇制胜,当然胜望大增。其
次,由於对自己的轻视,费、鄢两人并没有亲来督师,自己比这两个可怕的剑手或有不如,
但馀子则全不为他所惧。

    其实桓度武功的深浅,除了宛等最亲近的几个人,外间无人知晓。眼前这可成了他的密
武器。所以尽管以中行对家的熟悉,也在对桓度的估计上犯下错误。

    桓度心下大定,信心倍增。到此他完全领悟剑法和兵法,两者实在二而为一,遂仰天长
笑道:「白望庭你不过是别人手下的奴才,何能作主,看我取你狗命。」

    跟着向後一挥手,蓬、蓬声中,二百家将一齐点燃手上火箭,火光立时照亮整个山头,
只见敌方人影幢幢,把己方围在正中。

    桓度目光迅快掠过敌人,他眼光利如鹰隼,但可惜却找不到目标。原来他想找到叛徒中
行,给他来一个利箭穿心,他对这人切齿痛恨,立下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手刃此獠的决心。

    再一声令下,二百枝火箭齐齐射上半空,像朵朵火花般向四周窜散,落在满布敌人的四
面八方。跟着另二百支火箭又再燃起,照样施为。秋林爽燥,转眼间四周陷入大小不等的火
阵内。

    敌方在火光中人影闪动,一片混乱。直到这一刻,主动仍是(非文明字)在桓度手中,正合了剑法
上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这个法则。

    桓度岂有让敌人喘息之理,突然仰天长啸,他内功深湛,这一运气真是令到全场震动,
两方之人无不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把铜龙高举半空,这宛无敌宝剑,令敌人丧胆,己方却信心大增。

    桓度高呼道:「凡挡我者,有如此树。」

    在半空中的铜龙回闪而下,寒芒一动,他身旁比人身粗的柏树,齐腰而断,隆隆声中,
从半空中直倒下来,仿似世界末日的来临。

    在漫山遍野的火光照耀下,敌我双方都目睹这一剑之威,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剑术和神
力,尽管以利斧劈削,也要费一个力士好一阵工夫,才能达到这样的成果,何况是一把铜
剑。所以一是桓度武功盖世,远胜乃父,二是铜龙是绝世宝刃,威力大至如斯。无论是那一
个可能,霎时间氏二百家将,士气大振,重新燃起对族之希望,反之敌人则心胆俱寒,其志
被夺。

    只有自小熟悉桓度的卓本长心里有数,他是何等样人,连忙配合度走出来的气势,一声
大喝,随即向陷入火海的敌阵杀去,如猛虎出柙。
最后编辑书山剑侠 最后编辑于 2010-03-07 2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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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章—亡命天涯           

    桓度一剑当先,铜龙化作一片金光寒芒,护在身前,以势如破竹之威,杀进敌阵。想起
家所流的血,登时杀气腾腾,把仅馀的一点畏怯,抛之於九霄云外。

    他家独门剑法,最重「守心」,这是把一切精神,维持在一个一尘不染、毫无杂质的境
界。也可以说是忘情,丝毫不起恐惧之心,所有喜怒哀乐,甚至父子亲情、夫妻之爱,也弃
於心外。

    家「武书」认为人心譬如一潭湖水,若有丝毫情动,湖水便混浊和动汤起来,不能映
物:只有丢尽凡情,湖水才能归原一池清水,照见众生形相。剑法才可不滞於情,发挥尽
致。

    桓度自九岁开始练剑,他平日虽爱和族中美女混,练剑时却极端专注,守心的功夫尤胜
乃父,欠缺的只是实战经验和饱饮敌人鲜血後生出的杀气。

    就在这冲进敌阵的刹那,他自然而然地步入这守心的境界,呼吸变得缓慢悠长,全身毛
孔放松,所有感官,全部发挥作用。不单只眼耳口鼻,连全身的皮肤,也处在高度的警觉状
态,身旁四周敌人的每一下动作,一举剑、一扬戈、一挥盾,敌人的欲前欲退,即使在眼光
不及之处,他却是了然於胸,可迅速决定策略。

    桓度身内家战士的血液奔腾流动,血管收窄,使鲜血迅速运转,供给了最大的能量。十
多年的苦修,倏地具体表现出来,他的剑如毒龙出海,在万道金芒的掩映下,像水银泻地
般,硬撞进敌方的盾牌和剑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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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敌方兵将,早先被他一剑断树的雄姿吓破了胆,现下再见到他这般威势,纷纷退避。桓
度霍地杀入敌阵,铜龙到处,敌人即血倒下,竟遇不上叁合之将。紧跟身後的二百家将,目
睹少主武艺惊人,所向披靡,一时人心大振,积蓄着的那股逃命的窝囊气、家破人亡的怨
愤,像大山爆发般喷涌出来,上下一心,死命杀敌,霎时天惨地愁,血雨刀光,瞬眼间整队
人已深入敌阵。

    火势愈来愈猛烈,加上山风呼呼,不时引起新的火头,就在一片大海里,展开惨烈的突
围血战。

    白望庭在高处俯瞰战局,山林处处火头,冒起浓烟烈火,一方面照亮了整个战场,另一
方面又产生大量浓烟,加以杂树丛生,使人视野不清,场面混乱,合围之势变成混战局面,
难以发挥以众凌寡的战术。这时白望庭才深感後悔,不应低估这个养尊处优的家公子,心想
若不能早杀此人,异日终成大患。

    桓度刚劈飞了敌人的头颅,忽感有异,他的「身体」告诉他,背後正有几支利器,从极
刁钻的角度,向他急速刺来: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看到前方和左右两侧出现了十多名持戈战
士,同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推进,才醒悟自己已身陷重围,遇上最棘手的局面。他的铜龙蓦
地反手回旋,立刻响起一连串叮当之声,身後刺来的长戈纷纷被铜龙格飞,他心中反而大叫
不好。因他从与背後敌戈接触的刹那,试出敌人力量沈雄,且有馀力,兼且每一个敌人的功
力都非常平均,显然精於合击之术。他方自心下懔然,面前又有叁支长戈闪电般刺到。

    桓度大喝一声,铜龙迅快出击,几乎在同一时间挡开眼前夺魄勾魂的叁击,他绝不停
滞,身子同时向前冲去,剑柄在擦身而过时,回手撞在左侧大汉的胁下,一阵骨裂声音中,
大汉侧跌开去,把另一个从旁攻来的大汉,撞得倒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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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桓度身子前冲的同时,恰好避过背後刺来的四枝长戈。他此刻虽然伤了两人,心内却知
不妙。他记起父亲曾提过费无极除了精擅剑术外,对长戈也颇有心得,所以特别从手下中精
选了一批天资过人的勇士,训练戈术,将杰出的叁十六人,称之为长戈叁十六骑。这叁十六
尤擅合围之术,若果在平原之上,任他们乘马持戈攻击,据称天下还没有保得住性命的人。
所以长戈叁十六骑的威名,令人闻之色变。费无极又不断训练後补,遇有人阵亡,立即补
上,所以这叁十六骑,便像永不会短缺的钢铁阵容;幸好现在是荒山野岭,兼且火头处处,
他们还未能尽展所长,否则纵多一个桓度,也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但眼前形势仍是相当危
险。

    在危急中桓度回头一望,看见卓本长等被分隔在数丈外,浴血苦战,敌人中赫然有中行
在内,蓬的一声!桓度胸中燃起熊熊烈火,仇恨直冲上脑际,就在这刹那,一股尖锐的劲风
当空剌来。桓度心下一懔,迅速横移,肩头一阵剧痛,被长戈叁十六骑的其中一戈所伤,他
手中铜龙左右划出,汤开刺来的另两戈,又就地一滚,穿过一个火堆,这才避过另外两戈。
他心下警惕,知道自己受仇恨之心所扰,所以心起波澜,才有此失着。连忙重守剑心。此时
眼前寒芒点点,数柄长戈如影附形,紧跟而来,这叁十六骑果真名不虚传。

    向他冲来的持戈战士共有十多人,但最先攻到的只有四人,这四人四枝长戈生出嗡嗡的
震响,分攻他前额、持剑的右手、左腰和右脚,笼罩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而且刺来的时
间拿捏奇准,纵使他当时避过,势必引起敌人的连锁反应,至死方休,桓度这时滚地一避,
敌人立即把握利用,把他迫上死地。

    桓度此时心底出奇平静,忽然他发觉敌人刺来的四戈中,露出了一线奇怪的空隙,在电
光石火间,他恍然这是因为他滚过的小火堆,恰好在冲来的四人当中,其中两人为了避免踏
入火堆,稍为偏侧了身子,四人一向习惯了以某一种阵形推进,目下这特别的情形,却使他
们不能百分百吻合平时(非文明字)练了千百次的阵势,所以露出一个破绽。当然若非桓度精於守心之
术,亦难从这杀气腾腾的场合,观察到如斯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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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桓度躬身前标,长剑闪电般劈在两枝长戈上,长戈应剑向两侧,撞在另外两枝长戈上,
完全化解了敌人的攻势。铜龙没有一刻拖延,沿戈而上,两颗斗大的头颅,和着鲜血,直飞
上半空。他得势不饶人,又闪入敌人群内,长剑忽地展开细腻的手法,贴身与敌人展开血
战,持戈敌人顿时魂飞魄散,他们善於攻坚冲杀,近身搏斗则非其所长,转眼又有人中剑倒
下,鲜血溅满桓度的衣襟。

    桓度知道目下虽占上风,但又岂敢久战,一伸脚踢在一个火丛上,登时扬起漫天火屑,
直向敌人罩去,跟着身子急退,凭记忆向卓本长等方向退去。

    桓度退向卓本长的方向时,卓本长亦正杀往他的方向,这时他身边剩下一百人不到,其
他的都给冲散了。

    两人也不打话,二人一心,连忙向山野里窜去。

    众人一阵急逃,穿过大别山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他们逃命时一鼓作气,至此无
不筋疲力尽。

    桓度停下脚步,回头环视众人,发觉连卓本长在内,只剩下六十四人,且全部带伤,甚
为狼狈。

    卓本长脸上一道血痕,由左眼角斜划止於嘴角,形状恐怖。

    卓本长脸色不变道:「这是中行留下的。」

    桓度颔首道:「我誓必手刃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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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卓本长眼中闪过炽热的仇恨,话题一转说:「我们虽然逃过大难,但形势较前更凶险百
倍,尤其当囊瓦知道少主你武艺惊人,一定不择手段要置你於死地。」

    桓度一阵沈默,知道卓本长所言非虚。今日敌人不来则已,否则一定有搏杀自己的能
力,思索间,卓本长的声音又再响起道:「下一步少主以为应如何走?」桓度心中一动,泛
起一种难言的感受;这是开始逃亡以来,卓本长第一次真心真意询求自己的指令,显出桓度
以自己的生命和胆识,赢得了下属的尊敬和钦佩。

    桓度微笑道:「如果我们一齐逃走,目标巨大,不出百里,定遭敌人擒杀,唯一方法,
就是化整为零,分散潜逃,幸好离城之时,我身上带有大量黄金玉石,足供各人的生活衣食
无忧。待会你助我分与各人,要他们用此财货,在楚地从事各行各业,异日我东山再起,必
会召集他们,报这毁族血恨。」

    说完望向卓本长道:「我将孤身逃往国外,你则须留在楚国,负责联络众人。」

    卓本长见他眼中射出坚走的神色,心中掠过熟悉的印象,忽想恍然,原来宛也是经常露
出这种使人遵从的眼神,连忙答道:「谨遵主公吩咐。」话才出口,忽想起这是对宛的尊
称。

    桓度似乎毫不察觉卓本长对自己在称谓和语气上的改变,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道:「这
一着将大出敌人意料之外,囊瓦啊囊瓦!我们的生死斗争,就由这一刻开始了。」

    卓本长忽又压低声音说:「主公,昨夜那棵树你是否早做了手脚?」桓度莞尔道:「我
知道瞒不过你的,那树被劈断前,早给我用小刀剜空,不过仍遮上一块树皮吧了!」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在山野间经过了接近七日的路程,桓度终於走到通往夏浦的官道夏浦位於长江之旁,是
当时楚国接近郢都的一个大都会。过去这段日子,触目都是森林山石,一旦走上这人来车往
的官道,桓度生出重回人间的感觉。他不知道应逃往那里,若以他身为宛之子的身分,真是
无处可去。

    这时北方以晋国为首,与居於南方的楚国争夺霸主之位,天下诸国,不从晋则从楚。自
己既不容於楚,而父亲宛又因事楚而长期与晋为敌,故晋也以杀已为快;新兴的吴更视己父
为死敌,所以天下虽大,真是难有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桓度意冷心灰,目下不要说灭楚复仇,就算要自保,也不是易事。

    况且当夜从楚军重重围困中逃出,可说是露了一手,必然更招囊瓦之忌。想他麾下高手
如云,一定会在自己逃出楚国之前,追杀自己,所以目下的处境仍是非常可虑。

    一边思索,一边在官道上急步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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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大路上的交通颇为繁忙,除了步行的商旅行人、赶集的农夫,还间中驰过载货的骡车和
马队。

    当时通商的风气相当盛行。春秋末、战国初,在中国历史上是个大转捩的时代,不独春
秋时代的国家,先後蜕去封建的组织而变成君主集权,并且好些已有蓬勃发展的趋势,比如
工商业发达、城市的扩大、战争的剧烈化、新阶级的兴起、思想的开放,此时都加倍明显。
例如稍後的白圭,便以经营谷米和丝绸为主,其他如制盐起家的猗顿、冶铁的郭纵,都是富
埒王侯。於此可见当时经济的高度发展。楚国为当时最强大的国家,工商的进展,又凌驾於
他国之上。

    而又因军事上的需要,诸国开辟了很多新的道路,连带促进了都会的繁荣,所以桓度上
这直通夏浦的官道,才会见到这种热闹的场面。桓度一方面被这繁荣的景象引得精神一振,
另一方面却是心下惴然,以囊瓦的实力和精明,一定不会放过握守这些交通重点,布下足够
的人手截杀他这漏网鱼儿,前途可说艰险重重,他唯有见步行步了。

    每当有马车经过,他都躲往一旁,避免撞上追兵,真有寸步难行的感觉,尤其是他在深
山旷野多日,满面于思,衣服破烂,尽管不是桓度的身分,怕也会被兵卫截查,惹上麻烦。

    桓度又走了一阵,离夏浦还有叁里,心下正盘算着如何瞒过城门的关卡入城,一阵马蹄
声在後方响起,桓度心中一动,留心一听,这次马队最少有叁十骑以上,又有车轮辘辘声,
连忙避入道旁的丛林。

    一队兵马,护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驰至,兵卫甲鲜明,鞍上和马车上都刻有一对张牙
舞爪的雄狮。

    桓度全身一震,认得这正是声名仅次乃父,并列楚国四大剑手的襄老的独家徽号。

    这人据说剑术出神入化,尤在费无极和鄢将师二人之上,性格凶残,以杀人为乐,是囊
瓦辖下主管侦察情报的头儿。尤其可怕的是这人手下网罗了各式各样的人才,平时多留驻楚
国的都城郢都,这次远途来此,不问可知,自然是要狩猎他桓度。今日他处境的凶险,比他
想像中还要糟,落在这着名凶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了。

    另一方面,他又颇感自豪,囊瓦出动了这张头牌,证明很看得起他桓度,不禁精神一
振,决意周旋到底。

    车队缓缓驰去,桓度脑中灵光忽现,醒悟到车内乘载的,必是老人或女眷,否则车行的
速度,不致如目下的缓慢,嘴角不由露出笑意,身形展开,全力向马队追去。

    刻有襄老徽号的车队,缓缓驰向夏浦,前面的骑士忽然向後面的车队打手势示意停
下。。

    这队骑士都是襄老的亲兵卫队,带头的骑士队长更是一脸精明、身经百战的神气,一待
车队停下,他反而回骑驰往马车旁,一面挥手示意手下里两名带头的骑士上前视察,又吩咐
後面的手下,阻止後来的行旅前进,似乎车内有极端宝贵的事物。

    他的手下散开队形,团团护着马车。

    那骑士队长低下头,在垂布帘车窗前,轻声道:「姬夫人莫要受惊,前面路中心不知为
何倒下了棵大树,待我们检查过大树是否有人蓄意砍断,便可清理移开,继续行程了。」

    车内有女声轻嗯一声,温柔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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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荆楚争雄记

另一个女声响起问道:「戚队长,姬夫人想知道何时可进夏浦。」出声的女子,该是婢
女的身分。

    戚队长道:「大约在黄昏时分进城,入城後半个时辰该可到达主公在夏浦的临时别宅
了。」

    他款款细谈,在道旁丛林内的桓度,却几乎骂遍他们的十八代祖宗。

    他一方面庆幸自己手脚高明,在断树拦路上用了点心思,若非细心观察,很难知道是他
蓄意折断;而且他挑选的这棵树,早已枯槁,所以任何人也会当是碰巧自然倒下,不会怀疑
其他。

    另一方面,这戚队长精明厉害,反应敏捷,一见有树挡路,立即回马护卫,使他想躲入
车底的企图难以实现,心下喑急。

    这时前面检查断树的两人,挥手通知戚队长,表示没有问题,戚队长连忙下令,登时另
有两骑驰出,准备帮助两骑清理道路。他们中有人取出粗绳,准备以座骑把大树拖开。

    桓度忽地一震,醒悟到自己心情急躁,「守心」的功夫荡然无存,耳目的灵敏大打折
扣。刚才下骑前驰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如果他能把握那一丝空隙,早可仗着绝
世身法闪进车底,就是因为心中受着成败的影响,竟错过良机,大感可惜,连忙收摄心神,
静待第二次机会。

    绳索一头套在树身上,一头缠在马鞍,骑士大喝一声,两脚一夹,健马放开四蹄,大树
隆隆移开,枝叶和路上的黄土磨擦,一阵沙尘扬上半天,恰好一阵强风吹来,漫天黄尘,直
向屯队吹去,众骑上俯首掩目,以免尘埃入眼。

    桓度暗叫一声天助我也。身形轻盈如狸猫,略一纵跳,闪入车底,神不知鬼不觉。

    戚队长一声令下,车队徐徐前进,速度加快了少许。显然时间受了点延误,所以要增加
速度,赶在日落前,进入夏浦城。

    桓度平贴在车底,手脚如蝙蝠般抓紧车底的木架,心情出奇的轻松,此次竟由敌人护送
入城,世事的确是无奇不有。又想起先後两次都是以断树为救星,亦是异数。

    蹄声,马车沿路前行,车上除了传来柔和的呼吸声外,不闻其他声音。桓度好奇心大
起,揣恻着车内那夫人的身分,不知她为何要来此与襄老相会。

    途中那戚队长又数次回马向车内夫人报告行程,那夫人一声不出,只有那婢女间中回
应,这时连桓度也知道这戚队长是藉故引那姬夫人说话。

    忽然一队骑士以高速从背後赶来,在车队身旁擦身而过时,骑士们放慢速度,其中一人
沈声道:「属下展成向姬夫人问好。」中气充沛含劲,显是高手。
引用
 

回复:荆楚争雄记

第四章—红颜命薄           

    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道:「找到了公子吗?」展成沈声道:「桓度乱臣贼子,人
人得而诛之,姬夫人不须称他公子。」

    姬夫人轻叹一声道:「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想多管。只知宛左尹为我国名将,如此而
已。」这姬夫人语气对宛甚为尊重,又隐隐透出对囊瓦一方的不满,在车底的桓度不由心生
感激。

    展成不敢争辩,转向戚队长道:「戚队长,麻烦你小心护送夫人,我要先行一步了。」
一声告辞,十数骑电驰而去。

    桓度心下暗惊,襄老的手下纷纷注入夏浦,想是以夏浦作基地,布下天罗地网。襄老确
是厉害,这楚国的大都会紧扼水陆交通的枢纽,封锁此地,等如握紧着他桓度的咽喉,使他
有翼难飞。这时车上女声响起,桓度连忙收摄心神,静耳细听。

    在辘辘车声中,那婢女道:「夫人你真勇敢,只有你一个人敢说真话。」

    姬夫人幽幽的声音传来,道:「那又有什麽用?强权便是公理。恶势力是巨浪洪流,任
何反对它、不肯同流合污的人,不是都遭到灭顶之祸吗?宛将军千万倍胜於我这命薄的小女
子,但他眼下仍是落得家毁人亡。只愿他仅馀的骨肉,能逃出魔爪就好了。」桓度心内感
激,这姬夫人大异於趋炎附势之辈。她虽为襄老之妾,却似毫不带有半点对襄老的感情,还
站在完全不同意见的立场,心下禁不住奇怪万分。

    婢女又道:「夫人,自从你从陈国来楚後,我从未曾见你有过半点欢容。」

    桓度乍闻「陈国」两字,脑中轰然一震,登时暗骂自己脑筋不灵,竟想不起这个女子是
谁,心内冲动,几乎想用匕首在车底开个小洞,一窥芳容。

    剑术和美女,这两者是桓度藉以维持生命意义的目标,虽然现在加上了家族血仇,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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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非桓度自己追求的,只是命运加於他身上吧了。

    关於这千娇百媚的姬夫人的事迹,早名传当代。姬夫人名夏姬,艳冠天下,颠倒众生,
陈国的内乱,便是因她而起。经楚国派兵平定後,这艳姬被带返楚国,楚国权贵公候,顿时
群起争夺,看来是襄老这凶名最着的恶人,夺得美人归了。据闻襄老面容丑恶,全身发臭,
不禁大感惋惜,颇有牡丹插在牛粪上的感慨。

    襄老必是好色如命之辈,因为这夏姬胜比洪水猛兽,随时会因别人的嫉忌而产生祸害,
怪不得要遣手下重重护卫。尽管来夏浦出差,也要把她携在身旁。据传有一两个有权势的
人,对夏姬色授魂与,岂容襄老独得美人,看来好戏还在後头呢。

    桓度对所有囊瓦方面助纣为虐的人物,均欲诛之而後快,心想若能把夏姬从襄老手上夺
过来,对他的打击,可能比死更能令他难过,一颗心不由朝这方面活跃起来,不过就目前的
情势来说,这好比水中捞月,毫不实在。

    婢女又道:「不知他们下一个目标,会否是沈尹戍?」夏姬轻叹一声,沈吟不语。

    沈尹戍与宛并誉为楚国两大支柱,同为囊瓦的眼中刺,欲去之而後快。平时左尹宛和沈
尹戌互为声援,现在宛倒了下来,囊瓦自然要向沈尹戍开刀了。

    这时车上转上直路,从车底看出去,行人的密度大增,桓度知道刻下巳抵达通往城门的
直道。果然不一会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城门处守卫森严,戚队长和守门的兵士交代了几句,递过手令,车马缓缓入城,车底外
面车来马往,行人众多,一片繁华升平的景象,桓度心想若非正在落难逃生,到此一游,应
是人生快事。

    车行约一炷香约工夫,车马驶进一座巨大的庄院,马车倏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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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队长急忙上前,打开车门,先是一对少女的纤足,踏在地上,却桓度知道是那婢女
的,跟着才是姬夫人更纤巧的双足,踏在地上轻盈柔弱,直往庄院的主宅走去。

    只见庄院内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显然注意力都给她吸引了过去。却桓度好想伸头出
去,看看这位着名的尤物,可是想起血海深仇,不禁废然而止。

    马车又再缓缓而行,左曲右折,到了庄院的後面,不时有马嘶在旁响起,显是马厩和粮
仓储物的地方。

    桓度忍不住微笑起来,襄老凶名远播,无人敢惹,又有囊瓦作後台,这番搜捕自己,任
何人都会认为自己这经验薄嫩的小子,必难幸免。假若他反而深入虎穴,躲进他临时的巢穴
内,这着奇兵,当然大出襄老意料之外。任他其奸似鬼,也只好栽个斗。

    马夫停下马车,自行离开,度再不迟疑,闪身从车底跃出。

    後院杳无人迹,这时天色开始昏黑,他迅速观察四周的形势,左方有个大花园,园内的
空地有几所粮仓模样的建,正是藏身的好地方,心下一喜,身形疾移,向左方掠去。

    在粮仓内,桓度度过了平静的叁日,他在山野逃走时采掘了大量黄精,营养丰富,足供
果腹,他又乘夜外出取水,饮食无忧。

    这几天的静养,使他在剑术上有极大的进境。他以前做家公子时,像个未开灵窍、养尊
处优的贵家公子,这十多日来险死还生的磨炼,使他像一块玉石般被雕琢成美玉,无论精神
体力和智能,都进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所以他藉着叁日的静修,把这些日子来领悟到
剑术上的心法,融会贯通。

    粮仓外间有人声传来,偌大的空仓却是深幽无声。桓度在粮仓一个隐蔽角落略加布置,
利用杂物轻易做成了一个上佳匿藏之所,尽管有人进来,只要并非是有目的之搜索,几乎没
有可能会发现他的存在,反而他可以清楚地窥看全仓的形势。

    这一天迅速过去,刚入黑的时分,桓度正在思索剑术上的招式时,忽有感应,睁目从杂
物的隙缝往外望,粮仓的一扇窗户无声无息地敞了开来。

    微弱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透入,跟着一个瘦长的男子身形灵活地掠了进来,顺手把窗门
紧闭,粮仓内又回复一片漆黑。桓度目力虽佳,可是在这完全与外面光线隔绝密封的仓库
内,他的夜眼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咿呀一声,把桓度吓了一跳,仓门给推开了一条缝透入微弱的光芒。这粮仓是从外关闭
的,这人必是从外面先把门弄开,这时才能从内把门推开。这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法,在推开
门时,完全没有弄出声音,致使他全无所觉,这闯入者实处处予人莫测高深的印象。

    却桓度心下飞快盘算,这男子行动间声息全无,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的存在,真令人难
以相信,好像他只是一具没有实体的幻象。这在桓度心中敲响了警号,此人绝对是一个高
手,如果他是蓄意来对付自己,再配合着其他人,这一回必是凶多吉少。但另一方面,又觉
得这人来此,与他全然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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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着门缝透入的光线,桓度看到这高瘦的男子蓄满胡子,气度不凡,一对眼睛闪闪生
光,不怒而成。年纪大约四十上下,正是那种已有成就、富於魅力的男性,甚有性格和深
度。

    这男子站了一会,开始不安地在门前来回走动,面上透露出期待和焦灼的情绪。

    桓度心下奇怪,通常这类人都应是城府深沈有若大海,喜怒不形於色,否则如何能爬上
他们的地位。只不知是什麽事情,致令他大失方寸?

    男子忽地掠向正门,往外望去,同一刹那,一阵轻柔的步声,由远而近,桓度大惑不
解,因为他竟然对这阵脚步声,泛起似曾相熟的感觉。

    大门微微推开,一个纤美的身形轻盈闪入,那男子一手掩门,另一手把这进来的身体抄
入怀里,跟着两相接,衣服和肉体磨擦的声音香艳刺激,在漆黑里亦觉春色无边。桓度两眼
虽然因大门关闭而看不到一丁点儿仓内进行的勾当,但他也是过来人,脑海中很容易勾画出
正在进行的实况,身体自然起着正常的反应。

    好一会儿,传来女子低微的喘声,显然两人的嘴已经分开,男子功力深厚,女子却因缠
绵的热吻後,娇喘难止。

    桓度终於知道这女子是谁,心中居然升起一股妒忌的愤怨。

    这女子正是名闻天下的尤物夏姬,难怪他对她的步声如斯熟悉,那日他在车底,曾耳听
目睹这尤物的离去。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啼笑皆非,不知是否上天偏爱作弄人,她虽然近在眼
前,依然看不到她使世人神魂颠倒的美貌。

    夏姬轻轻吁出一口气,一呼一吸的声音,也是那样丰润性感,扣人心弦。

    男子道:「夏姬,我原以为你不会到来了。」

    夏姬娇喘细细,默然无语。转瞬又传来拥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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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度妒忌得几乎要出去把那男子杀死,这心情连他也难以理解。虽然他连夏姬的面貌也
未曾看过,但通过她的声音和言谈,她的传说,他早在脑海中把她塑造成心目中的女神,这
女神就在他面前被人侵犯,教他如何不妒火中烧。

    良久男子又说:「夏姬!想不到我巫臣二十年来静如古井的心,又动起情来,且完全失
去控制,比之年轻小子更有不如。」顿了一顿又道:「你知否我的心早已死去,终日沈迷在
权势的追逐中。见到你後,这颗死去的心才再度复活。唉!我真是其蠢如猪,什麽功名富
贵,怎及得上和你一起时任何半刻的快乐。」他说来深情流露,但夏姬只是嗯的一声,不见
如何激动。

    他在娓娓诉情,桓度却是心中大骇。刚才男子自称为巫臣,把他的妒火惊走大半,因为
这巫臣的地位非同小可。

    当时国家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祭祀和战争,所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说的就是两
件事。巫臣就是在祭祀神权上,楚国最重要的人物,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巫臣本身武功高
强,又是楚王的主要谋臣,时常代表楚国出使各地,是外交的专才,在诸国中备受尊敬,以
囊瓦的专横,也不敢轻易惹他。想不到居然来到夏浦,在此时此地这种复杂的形势下,和囊
瓦手下头号大将的禁脔搞上了。他也算神通广大,居然能避过襄老的耳目。

    夏姬轻声道:「先生这样约我前来,一旦被襄老发现,纵使能当时逃过他的毒手,但囊
瓦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动摇你的地位,陷你於万劫不复的劣境,我於心何安!

    」她的声调柔媚动人,婉转温文,使人感到体贴入心。

    巫臣冷哼一声桓度则耳膜一震。心想你不要为了在美人面前表现英雄气概,惊动仓外的
人,引起襄老前来,殃及这池中的另一条小鱼。

    巫臣按着道:「囊瓦若要动我,还是气候未足。襄老现在为了搜捕宛之子,正忙得不可
开交,否则我们也难以在此相会。哈!想不到此子如此难斗,连我也觉得颇为出奇。可能是
天佑我们,此刻应是你脱离襄老的最佳时机。」

    夏姬喜道:「只要能脱离襄老,我什麽艰苦都不怕。」

    桓度暗忖她不说只要我能跟你,而说只要能脱离襄老,显然她并非深爱巫臣,不过是因
襄老令她太讨厌吧了!可笑那巫臣爱火熏心,竟体会不到佳人对他的真正心意,爱情盲目之
言,确是不错。想到这点,妒恨稍减,心灵回复通透圆明。

    巫臣又道:「襄老剑术高明不用说,此次随他来的龙客、郑樨和万悉解叁人,都是可怕
的威胁;所以我们的行动要万二分小心,一出错,将永无翻身的机会。」

    他一边说,桓度的心一边往下沈去。刚才巫臣说的叁人,都是楚国着名的高手,各有绝
艺,若一下撞上他们,他桓度能活命的机会,可说是微乎其微。另一方面又暗自庆幸,现在
还该有逃走的机会。

    巫臣道:「公子反率领了一批高手来夏浦,我怕他是要打你的主意。不过你却不用担
心,我已有万全的安排,可保我们能逃往国外。这一次我到夏浦来,是奉有王命,来此再乘
船沿江而下,出使齐国,希望能联成阵线,对付晋国,只要你能依我指定时间,走上我安排
的马车,我俩可堂而皇之逃离楚国。这处我早安排了足够的人手,一切应无问题。」

    桓度心下恍然,这巫臣是已在此布下内鬼,所以才能出入自如。

    巫臣跟着又详细反覆地述说逃走的细节和应变的方法,甚至把预备好的救急烟花,施放
方法,一一授予夏姬,连在旁窃听的桓度,不由也暗赞这巫臣处事的严密和精细。

    他和这两人的目标并无二致,都是要避开襄老,逃离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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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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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大大
也要沦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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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来这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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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笑死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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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啊

赚多点金币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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